想停下的心与不肯停下的心
梦见生病,映照的是一场拉扯:一边想暂时卸下眼下背负的职责,一边是不允许自己这样做的那部分心。发着烧怎么也起不了床,远处的闹钟却一直在响,这个场面正是把这场拉扯画成了一幅图。生病是少数无须向任何人解释就能休息的形式之一。心借用这个形式,把难以言说的沉重先在梦里表现出来。
午休时吞下一片头痛药,接着直接走进下午的会议。这样一天的夜里,有时会梦见自己卧病在床。额头上的凉毛巾、枕边的一杯水,卧病的梦里画满了被照顾的细小物件。
按病倒的人与病名来读的场面
- 自己生病 - 发着烧躺在床上,想起身,手臂却使不上力。起不来的身体,与想为一直不停的努力画上句号的心情相叠,病名越模糊,这份心情越接近笼统的消耗感。
- 发高烧卧床不起 - 这是满身是汗、昏沉中不停翻身的一夜。发烧与闷在心里的怒气或焦躁相重叠,昏沉中反复浮现的事情或人名,指向那份焦躁的去处。
- 被诊断出癌症 - 在白色的诊室里,只有医生宣读结果的声音格外响亮。只有宣告在回响、房间却一片模糊,这是被摆到面前的冲击比不知不觉扩大的问题本身更重的样子。
- 被宣告还剩多少寿命 - 听到剩下的时间后,你慌忙重新翻看日程本。重新翻看的日程本,与重新排一排一直拖着的事的心情相连。
- 已经治好的病复发 - 回到已经治好的地方的,是和以前一样的疼痛。同一处的复发,与以为了结的烦恼或关系尚未结束的感觉、以及对同类跌倒的警惕相重叠。
- 母亲生病 - 端着药和水的是你,躺在床上的是母亲。这幅角色互换的画面,映照出从被支撑的一方转为支撑者的不知所措。
- 父亲或兄弟姐妹生病 - 父亲或兄弟姐妹病倒的消息,通过电话传来。带来消息的那个人的脸,映出对家中平衡的担忧和自己充当传话人的分量。
- 恋人或配偶生病 - 在发烧的对方枕边,你手里拿着的是一杯水和一支体温计。那杯水和体温计,画出你能陪伴对方的脆弱到什么程度,以及你在这段关系中承担的角色。
- 朋友生病 - 听说朋友卧病在床,你握着手机迟迟没有拨出。迟疑的手指,与你对那位朋友不肯显露的疲惫的感知、以及你与对方的距离相连。
- 被陌生人传染了病 - 拥挤的电车里旁边的人咳嗽之后,你的喉咙里留下一阵刺痛。被传染的场面,映出把周围的气氛和他人的不安当成自己的来承受的感觉,那个地点指出难以守住界限的场所。
- 病好了 - 退烧的那天早上,你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。病好后的第一个动作,指出了想从长久背负的重担中解脱的愿望的去向。
从内部渐渐虚弱的身体
医院之梦映照的是对疗伤之所的意识,也就是让人重新站起来的环境本身。医生之梦与对替自己诊察、下判断的人,或可以依靠的意见的期待相连。两者的重心都在治疗的一方或治疗的场所;而梦见生病,重心在逐渐虚弱的自己的身体这一侧。
手术之梦描绘的是切除坏处的场面,也就是放手的决定,以及把自己交到他人手中的不安。梦见生病时,还什么都没有被切除,不适仍在体内蔓延。是出现在决定放下什么之后,还是出现在还看不清要放下什么的阶段,这个差别把两种梦分开了。
停不下来的时候发起的烧
越是无法给自己停下的许可,心越会用生病这种谁也不会责怪的形式把许可画出来。在连续几周的旺季、把别人的工作也揽下的一个月,或照顾家人与自己的事务撞在一起的时候,卧床的场面便代替了休息的理由。
在身边的人住院之后,或在等待体检结果期间,周围发生的事让你对自己身体的关注暂时升高,这份关注便原样走进了梦里。如果身体的不适本身一直持续,决定去看医生时,可以不必把梦的内容放进考虑。
病人角色 - 从被允许休息的立场来读
美国社会学家塔尔科特·帕森斯在 1951 年的著作《社会系统》中提出了病人角色这一概念。生病的人被允许脱离平日的社会角色,也不必为生病承担责任。作为交换,人们期待他努力康复,并寻求专业的帮助、与之配合。这是两项权利与两项义务结成一组的立场。
这一概念并不是关于梦的论述,但若作比拟,梦见生病映照出心先去争取权利那一面的样子,也就是卸下职责也不被责怪、休息也不被追问理由的立场。梦里卧床的自己,借由生病,给了自己现实中谁也没有给的许可。另一方面,在梦里仍四处找药、急着把病治好的场面中,义务那一面的声音也同样响亮。
把虚弱的身体交给谁?
有人照料你的梦,与精神分析所说的退行相重叠。退行是指心在遇到难以应对的问题或内心冲突时,试图回到更早阶段的作用。就像发烧的孩子在被窝里等人照顾,梦中的病人想把自己扛不动的那部分交给别人。
这个梦所问的,不是休息与否的二选一,而是把什么交给谁。守在床边的是家人、恋人、同事,还是谁都不在?独自在空房间里卧病的梦,与想不出可以依靠谁的状态相连。在有人默默递来一杯水的梦里,与那个人的关系被放在重新选择依靠方式的入口。
卧床时也挥之不去的那件事
喉咙里的哽塞、胸口上的沉重,有时会从生病的梦里一直带到早晨。与其给疼痛的部位套上意义,不如看那种感觉是否延续到醒来之后,那更能传达梦的分量。
比起梦里的病名,卧床时挥之不去的那件事才是解读的线索。连在梦里都惦记的安排,有时与现实中放不下的职责相重合。想到那件事时,身体是稍稍放松,还是更加紧绷?这个细小的差别,显示了此刻在你心里占上风的,是想卸下职责的心,还是想继续下去的心。